阿希从众实验:一条明显更短的线
群里的一句“收到”
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,要求大家点开一个链接填写信息。第一个回复“收到”,第二个跟着“收到”,然后是一串“收到”。
你点开看了一眼,链接跳转的页面不是公司域名,表单里还要填身份证号。你觉得不对,但在三十几个“收到”后面,你打了一句“收到”。
表单填完第三天,陆续有人接到诈骗电话,对方能准确报出姓名、身份证号和部门。
事后追溯,第一个“收到”的人是照着通知做的,通知本身是假的。
那个实验
1951 年,所罗门·阿希在斯沃斯莫尔学院做了一系列实验,研究人在群体压力下会不会否定自己的判断。
实验是这样的:七个人坐成一排,看两张卡片。第一张上有一条标准线,第二张上有三条长度不同的线,分别标着 A、B、C。任务是大声说出哪一条和标准线一样长。
前六个人是提前安排好的托儿。在大部分试次里,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明显错误的答案。比如标准线是 10 厘米,三条比较线分别是 10、5、8 厘米,托儿们一起说“B”。
第七个人是真正的被试。他要在一群人说错的情况下,说出自己看到的结果。
结果是,大约 75% 的被试至少跟着说错了一次,全体被试在全部试次里有 37% 的回答是从众的。也就是说,即使答案摆在眼前,仍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候,人选择了跟着别人说。
两种从众
阿希和其他研究者后来把从众分成两类。
一类叫规范性影响:我知道他们错了,但我不想显得格格不入,所以我跟着说。这类从众改的是嘴,不是判断。
另一类叫信息性影响:我开始怀疑自己,也许是我看错了,这么多人总不至于都错。这类从众改的是判断本身,危害更大。
实验里有个细节支持这个区分:如果让被试私下写答案,而不是当众说,从众率会明显下降。说明很大一部分人是被“当众”这个条件推动的,而不是真的信了。
阿希还试过一个变体:只要有一个托儿说出正确答案,被试的从众率就会大幅下降。一个同盟者就够,不需要多数。
现实里的版本
第一个版本是群里的接龙。安全通知、钓鱼演练、信息填报,只要有几个人先回“收到”,后面的人就会跟上,而且很少有人会去核对链接。
第二个版本是部门里的默认做法。“我们一直这么干的”“上一任也是这么配的”“大家都这么设置”,这些话在安全评审里经常出现。它们不是论证,但它们很有效,因为质疑它等于质疑所有人。
第三个版本是事故现场。出了事,第一反应往往是看别人怎么处理,而不是看日志。如果所有人都说“应该是网络问题”,那就没有人去查主机。
为什么在安全上特别危险
因为安全的很多判断,本来就需要逆着多数人做。
发现异常的人通常是少数。一个账号在凌晨三点从境外登录,一个服务突然开始对外大量连接,一个文件被改了权限,这些信号在一开始都很弱,而且只有一个人看到。
如果这个人第一反应是“可能是我多想了,别人都没说”,这个信号就消失了。攻击者最喜欢的环境,就是所有人都默认“没事”的环境。
图一:阿希实验的题面与结果。
怎么减少从众
第一条是匿名。开会讨论安全事件时,先让每个人独立写判断再汇总,不要一上来就公开表态。第一个发言的人会锚定后面所有人。
第二条是明确指定反对者。有的团队在评审会上专门安排一个人负责挑毛病,这个角色的存在会让其他人更容易说出不同意见。阿希实验里那个“一个同盟者”的作用,就是这个。
第三条是把“大家都这么做”从理由里剔除。评审时问一句:这个配置的依据是什么,是文档、是测试、还是别人也这么配。第三种不算依据。
第四条是奖励报告异常的人。如果报告异常的人被反复证明是“多想了”,下次就没人报。反过来,哪怕十次里有一次是真的,也要把这个结果说出来。
最后
阿希实验里,被试最后要面对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:你明明看见了,为什么说没看见。
现实里的版本没有这么清楚,因为多数时候,人不是看见了说没看见,是在看见的那一刻就开始怀疑自己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