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公安局的”

电话那头报出你的姓名、身份证号、住址,说你名下有一张卡涉嫌洗钱,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,不要挂电话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你会被要求做一系列动作:下载一个 App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、把手机调成勿扰、报出银行卡号、转账到一个“安全账户”接受核查。

每一步都很小,前一步都证明对方是可信的,后一步都是“流程要求”。

最后钱没了。

这件事能成立,跟骗子聪明不聪明关系不大。起作用的是另一件事:面对一个自称权威的对象,人会系统性地放弃自己的判断。

那个实验

1961 年,耶鲁大学的心理学家斯坦利·米尔格拉姆做了一个实验,想弄清楚一个问题:普通人在什么条件下会服从指令,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。

实验设置里有三个角色。

一个是实验者,穿白大褂,拿写字板,负责下指令。一个是“教师”,也就是真正的被试,通过广告招募来的普通人。还有一个是“学生”,坐在隔壁房间,其实是演员。

流程是:教师给学生出题,答错就电击,电压从 15 伏开始,每错一次加 15 伏,最高到 450 伏,面板上标着“危险:剧烈电击”。

学生答错之后,隔壁会传来惨叫、捶墙、求饶。到 300 伏左右,学生不再出声。这时候教师通常会回头看实验者。

实验者的回应只有四句,按顺序使用:请继续;实验要求你继续;继续是绝对必要的;你没有选择,必须继续。

结果是,40 名被试里有 26 人一路推到了 450 伏,占 65%。所有人都至少推到了 300 伏。

这个实验后来被质疑的地方

有两点要交代清楚。

第一是伦理。这个实验让参与者相信自己正在伤害别人,事后有人出现持续的心理不适。今天的伦理审查不会批准这样的设计,这也是后来很多教材只用它的结论、不再复现的原因。

第二是方法。2013 年,研究者佩里(Gina Perry)查阅了米尔格拉姆的档案,发现当年的被试里有相当一部分并不完全相信电击是真的。有人怀疑,有人觉得是演戏,只是配合着做完。这不否定“服从”这个现象,但会让 65% 这个数字的解释变得复杂:它可能同时包含了服从、怀疑和将信将疑。

所以比较稳妥的表述是:实验说明了在权威指令下,相当比例的普通人会持续执行他们认为有害的动作;至于具体比例,后来的讨论没有定论。

为什么指令能压过判断

有三层原因,任何一层单独出现都不够,叠在一起就很难抵抗。

第一层是权威的符号。白大褂、写字板、实验室、大学的名字,这些都不需要证明,人看到就默认对方有资格下指令。现实版本是警号、工牌、官方号码、红头文件、制服。

第二层是渐进。电压不是一下加到 450 伏的,是从 15 伏开始,每次加一点点。每一步和上一步的差别都很小,拒绝的时机就这样被无限往后推。现实版本是先让你下载一个 App,再让你填个信息,再让你转一笔小钱试试,最后才是大额。

第三层是责任转移。“是实验要求”“是流程规定”“是我领导让我办的”,这句话把责任从自己身上挪到了指令发出方。人在这种情况下,会觉得后果不由自己承担,于是更容易继续。

现实的对应

冒充公检法的剧本几乎是把这三层照搬了一遍。

先是权威符号:报出警号、单位、案件编号,背景音里有“接警中心”的声音,甚至会让你拨打 114 查证一个真实的公安局号码。

然后是渐进:先做笔录,再核查资金,再“资金比对”,每一步都有说法,每一步都不让你挂电话,因为挂断就中断了渐进。

最后是责任转移:“这是办案流程”“你不配合就是妨碍公务”“现在是你自己在选择”。

图一

图一:实验的三个角色与最终比例。

怎么破

有一条办法是有效的:把权威从“感觉”变成“可核验的事实”。

对方说是公安局的,你不需要判断他像不像,你需要做的是挂断,然后自己查号、自己拨回去。这个动作会打断整条链路:渐进断了,责任转移也失效了,因为对面已经不在线。

第二条是给“转账”和“提供验证码”设一道绝对规则:不管对方是谁、什么理由、前面已经配合了多久,这两个动作一律不在电话里完成。

第三条是事后复盘时不要问“他为什么信”,要问“他在第几步开始放弃核验”。这个问题的答案,往往比“提高警惕”这句口号有用得多。

最后

米尔格拉姆的实验里,学生从头到尾没有真的被电。现实里没有演员,也没有人在实验结束后告诉你这只是一次测试。